書法的旋律 靈魂的舞姿 記董陽孜概念製作「追魂音樂會」

2011/06/15 § 發表留言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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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.

「書法裡有旋律。」是書法家董陽孜一直有的想法,從二○○七年「心弦,無聲之音」書法展開始,她心裡不斷著墨著文字與音樂的關係。書法作品常以凝練的古典經句,傳達書寫者所想要表達的思想,以「旋律」的長度來說稍有不足。於是董陽孜想到了現代詩──現代詩是精緻的抒情文,猶如一首歌一樣可長可短,念起來充滿了韻律。可是要如何將隱藏在文字背後的音符串聯成曲,董陽孜腦海中,響起了她最喜歡的爵士樂。

現今資訊發展迅速的時代,書法的「靈魂」漸漸消失,加上世界因為劇變所造成的天災,我們感受到身為人類的微小脆弱,於是董陽孜寫下了「追魂」這個主題;並進一步促成,一場結合新詩與爵士的音樂會,她邀請了資深音樂人林少英及樂手們,以及詩人陳育虹、羅智成、向陽、鍾永豐、尤勞尤幹、巴旺六位,以具體的聲音──爵士為引,試圖帶出在書法以及新詩文字裡更深層的樂章。

文學本身就充滿優美的旋律,而新詩在跳脫傳統詩的格律之後,輕盈的姿態彷彿最符合爵士的精神。什麼是爵士?負責音樂會作曲、鋼琴演奏的林少英認為:「爵士應該說是一種隨性的生活態度,端看你如何自在的應對。」自然而然的表達出自己,不像古典音樂講求嚴謹的規則,按部就班的詮釋,朝向一首曲子的完成。

爵士應該是更即興的,不過它並不是沒有框架,它的框架就好像一幅藝術作品的主色調,顏色就是它的核心,林少英指出:「它要跟隨的是我們自己。」在有了核心概念之後,爵士的靈魂就活了起來,開始自由的繞著這個核心打轉。

在這場音樂會裡,我們隨著不斷變奏的爵士樂追著靈魂。追人的魂,追書法藝術的魂,追新詩文字的魂,最後我們追大自然的魂。

2.

以陳育虹追憶舞蹈家羅曼菲詩作〈輓歌.旋〉開始,鋼琴靜靜的帶頭旋轉,一圈一圈,我們不由自主的被拉進了文字的旋渦。

才站定,樂鋒一轉,隨即又跟著羅智成〈舞墨〉詩中那書法文字的「黑」揮灑飛舞開來。緊接著,「追魂」主題曲以沉穩的鼓聲伴隨著鋼琴慢慢的旋進我們的聽覺,橫笛拉長了音,震耳的鈸撼動著我們的耳朵,接著法國號及大提琴緩緩進場帶領著主旋律,低音大提琴則穩穩的在深處守候。

如果說陳育虹藉由〈河流進你深層靜脈〉、〈中斷〉、〈那些流言都錯了〉,以「輪迴」的概念開始人類靈魂的永劫回歸之旅;那麼羅智成則獻上《地球之島》來提醒我們生態靈魂的悲泣。人類是多麼渺小又自大,經歷了天災浩劫,在一片悲嘆聲中,我們是更緊密的和這個大地感受在一起,還是繼續過著事不關己的生活?

我想,這也是董陽孜提出「追魂」主題另外一個很重要的原因,地動會平息,山震會停止,水漲會退潮,但我們的心呢?一直在晃蕩不安的會不會其實是我們的心?

3.

台語詩通常像台語歌一樣,總帶著小調淒涼的淡淡憂傷,為了不讓大家的心情一下子就跌落谷底,林少英以改編林強的〈向前走〉鼓舞著大家!

在這首輕快的曲子結束之後,大提琴低低的開始了和鋼琴的對話,詩人向陽以〈夢中行過〉幽幽的旋進了相思的情愁。

在親身經歷了撼動整個台灣的九二一大地震,當晚他就寫下了〈烏暗沉落來〉,詩中深刻描繪著大自然驟變的情況,以及事後身為人類的無奈,除了追憶地震後驚嚇受苦的靈魂,也期許我們可以勇敢「向前走」。

台灣地方雖小,卻有著多元的文化,繼台語詩之後音樂開始把我們帶往充滿「藍調」曲風的客家詩。客家詩人鍾永豐的〈縣道一八四〉、〈臨暗〉,緩緩道出了客家人堅忍不拔,對現實不認同但也無可奈何的複雜心情。藍調源自黑人思鄉無奈的抒發,曲調時而以「dragging」往前走又往後退來回的音符流洩出一地的鄉愁,時而以「swing」搖擺不定的節奏,試圖於一次比一次更高亢悲壯的呼喊中,朝客家精神的「魂」追去。

經過了地震之痛,文化歧異之悲,濃得化不開的氛圍持續,泰雅族詩人尤勞尤幹緩緩起身,以動人的語調追憶起對已逝去的胞弟的思念,「多少日子不見了,不論你在哪裡,或我在哪裡,不可能忘記曾經擁有的美好。」用一首描寫泰雅族青年初戀心情的詩〈心境〉,伴隨著清澈的琴音,對著月亮溫柔吟唱起來,試著慢慢將沉重的心情托起,跟著音樂轉往更明亮的一面。

當黑夜從山的一邊落幕,太陽始終會從另一邊緩緩轉出,這是大自然不變的定律,一如董陽孜曾寫過系列「無中生有」的創作,無有相生,有陰就有陽,有生就有死。

在一連串的淒美故事之後,另一位泰雅族詩人巴旺以充滿力量的〈神靈之橋〉、〈幻化成鷹〉,以及泰雅族古詩〈武塔頌〉,帶著我們追逐太陽,追著古老祖靈流傳下來的古訓,追著人類世代累積的經典。

4.

音樂會進入尾聲,陳育虹先以堅定的聲音念出:「活著之必要。」向陽跟著以饒舌的節奏唱起國台語夾雜的〈咬舌詩〉。音樂急急旋進,鼓聲、鋼琴,追著詩人的節拍;詩,這時已不是文字而已,它幻化成整個空間的主旋律,橫笛疾飆、鼓聲持續,詩人們以各自的旋律演奏著自己。詩與樂隊互相融合,然而在交響的樂聲中,我們還記得我們要追逐的是什麼嗎?

在追憶已逝的靈魂,追尋書法文字的靈魂,追逐大自然的靈魂之後,我們不要忘記,過去的已追討不回來,而在輪迴之後即將重生的未來,我們也無須擔心太多。

雖然這是一個奇怪的世界,在怨歎「這是一個怎麼樣的年代?」之餘,我們還是要思考,既然生存著,在有限的時間空間之中,「活著之必要」為何?身為人,雖然有著不同的語言文化,我們其實並沒有什麼不同,現在我們都還活著,如何用心去感受「現在」,這個包圍在你身邊的當下,才是最重要的。

令人想起董陽孜曾以「大象無形」入書法作品。最大的形象是無象,爵士與詩,同在格律之中超越框架限制;就像董陽孜以筆墨告訴我們「追魂」的方向,因為越過表象,才可能看見靈魂的舞姿,旋轉、自轉、醒轉。

 

《人間福報.副刊》,2011年6月15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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